聽一個人說話

那是我第一次在大學時傳紙條給女孩子。
也是最後一次。

紙條上面寫著:「我喜歡你。」

她是我上傳播課時同班的一個日本女孩子,如果不是期中時教授在課堂上舉行的一次活動,我一定不會知道班上曾經有這麼一個人。看到她的時候我其實搞不太清楚她是從哪冒出來的,好像教授念了一個名字,就有人從任意門走出來了。


你猜我們班上那唯一一次的團體活動是讓同學到黑板前面去做什麼?
寫幾個自己國家母語的字讓大家看看。

雖然沒有人覺得有趣,但也沒什麼更好的可以做。事實上,從學期初到學期末全班都在教授平平無味的講課聲中長眠不醒。那時候的大學生還是一群思想純淨的學子們,所以不可能故意不給教授面子,只能為他的懷才不遇而嘆息。

班上的同學們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不管我們睡得多用力,下課鈴一響大家都會自動醒來,並親切的和教授道聲再見之後才抓著流滿口水的書包走出教室。教授知道大學生的壓力都很大,所以學期內給我們的唯一功課是寫日記。有寫就有分數,但要記得日記裡不要提到他媽媽。

有時下課後,我會留下十秒和教授討論傳播未來的發展,並請他給我一些作業上的指導。為了證明我的誠意,我都會先將下巴的口水擦乾。

我必須心虛的承認我只是想讓他記住我好學生的面貌,讓他在打成績時想起曾有學生與知音難得的他論過天下。

如果十秒的狗腿能買到一張美麗的成績單,每個學生都應該要狗腿。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學生則為成績狗腿。

在那次活動裡,我也為發揚中國文化做了微薄的貢獻。當我站在台上望著依然呆滯的同學們,煩惱著該寫什麼字時,突然了解到我是全班唯一的中國人。

然後我寫了ㄅㄆㄇㄈ。

我和大家解釋說這是台灣現在用的國語音標,但其實是中國的古文字。比如說ㄅ是爸爸的意思,小孩子叫爸爸時會念ㄅㄅ,大人因為長大了、翅膀硬了、不爽了,所以叫自己的爸爸時只高興叫一個ㄅ。中國人的爸爸都很兇,所以ㄅ的下面有個鋒利的勾子,意思是沒事不要惹他,不然就有鞭子吃。

我擔心教授對中國文化曾有過些許研究,所以不敢掰的太過份。
還好,教授並沒有給我難看。

他倒是蠻認真聽的,還會發問。我不厭其煩的與他分享我的發明,心中唯一的願望是要他不要好奇心太重,聽完忘了就算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但我學期成績拿了個A+,其他大部份人都是A。

所以我說的沒錯,只要你不要扯上人家的媽媽,什麼事都好商量。

讓我們再回到日本女孩與小紙條的故事 (神啊,請原諒我的岔題)。我已經記不太起她的名字,日本人的名字好像都一樣,又好像不一樣,就叫她 N 好了。自從看到 N 從任意門走出來之後,我開始有意無意的偷看她,並尋天時地利伺機搭訕。

學校搭訕還不簡單,你知道的,借筆、借課本、借筆記、反正人家有沒有帶的你都能借。
有一天我走進教室剛好看到只有她一人先來,坐在位子上頭低低的不知道在忙什麼,我"不經意"地經過她的位子看到她原來正在筆記本上塗鴉,真好,什麼都不必借了。

我問她在畫什麼。
然後我們就認識了。

你如果認識我的話一定知道我其實不太愛和人搭訕裝熟,雖然曾經有一次學期開始第一天我劈頭就問了鄰座女孩子的電話號碼,因為她看起來很用功,對我這種愛翹課的好學生借筆記問功課時是不可或缺的。

你可能以為 N 是個漂亮的女孩子,不然怎麼會引起我的注意,但她並不是。如果她從你身邊走過,你不會看到她,只會看到她後面那個瘦得像竹竿的短裙辣妹。但我卻有幸看到,而且發現了她的特別。

N 是個安靜、有趣的女孩子,而且非常溫柔。
並不是說講話輕聲細語像蚊子一樣就是溫柔。
那只會磨練聽力。

N 的溫柔是說話的溫柔。當她和一個人說話時,她是把它當成一件重要的事去做。在你煩惱、需要有人聽你說說話時她能看的出來,並自然地放下手邊事全心全意的聽著你說,不隨便的插話或表現出不耐煩,只以關注的神情支持著你說下去。如果你說的話很無聊,她會微笑。如果你說的很有趣,她也會開心的笑。如果你找 N 時不巧她正有重要的事,她會請你等一下,但不會忘記你的事情。

N 在學校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在筆記簿上塗鴉,塗鴉的內容也是五花八門,從蠟筆小新、Hello Kitty、到花花草草都有。她的鉛筆盒裡有一支原子筆是用來註明當天日期和課程標題用的,其他的是各種顏色的蠟筆。我以為再混的學生頂多就是什麼都不帶,但 N 擺明是專程來學校混的,而且帶齊裝備。

她只要一進教室坐下就會開始塗鴉,好像她是為了塗鴉才來的。她塗鴉時總是很專心,好像大師正費心仔細地在雕塑她的結晶,其他的事情都不能影響。其實如果有人和她講話,她會很自然從容的將手上的蠟筆放下,臉上帶著微笑要和你專心談一場話。即使你只是借一枝筆,她的回應也讓你感到她正招待一位重要的朋友。不管她在做什麼,她總會讓人覺得那一件事是值得全心去做的。

在她身邊時,你不會想大聲嚷嚷或做些粗魯的事。和她在一起,就像清晨時賞花一樣,你陶醉在花的淡淡芳香裡,卻不願粗魯的自己去破壞這一份感覺。她是少數幾個我認識卻很少在其面前加點瘋話的人。

有些人可能以為 N 的個性是日本人本來就有的天性和禮儀。別傻了,學校裡一堆日本妹看到老師就玩一二三 木頭人,其他時間也是磯磯喳喳。我認識的日本人都挺有個性的,有一個男生一天講不到幾句話,但跟我在一起時每一句話說出的話一定要帶著一句 "幹"。是的,他堅持用國語說那個字。還有一個女生,不管你說什麼她都會覺得很驚訝,好像不驚訝會死似的,搞到後來不管她說什麼我也很驚訝。

你也可以叫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靠,我又岔題了。
言歸正傳,總之,我喜歡上她了。我想要告訴她我喜歡她,但對於她我並不想面對面的去跟她說這樣的事。有些人在表白拒絕或被拒絕後會躲著對方,或已經不記得對方。她是個很好的朋友,以她那樣的女孩子,我想只要心意傳到了就好了。於是在一天下課後我傳了張紙條給她。

這是我第一次因為喜歡一個人傳紙條。
我喜歡你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繼續從朋友做起如果不行,我們還是可以做朋友

之後我們還是像平常一樣說話。

幾天後,N 傳給了我一個紙條:
很抱歉這麼晚才回紙條給你因為很少碰到這樣的事情,不太知道該怎麼寫才好對不起,我已經有在交往的男朋友了,我們很要好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看完了紙條之後,說真的,其實並不會很難過,只是覺得有些可惜,但已經欣慰我和 N 並沒有因為這樣的一個事件而弄得尷尬,我也有機會把我的心裡話說出來。我不是聖人,但我寧願保有一個這樣特別的朋友。

並不是每一次喜歡一個人的結果都只能以傷心收場。
而我們還是朋友。

幾個星期後的某一天‧‧‧
我在學校看到 N 和她男朋友一起。

我呆住了。

N 的男朋友臉上當然並沒有寫著"我是她男朋友"幾個字,但你不可能看不出來。雖然男女主角和平常人沒兩樣,女生挽著男生的手走著,那卻是我看過最幸福的畫面。

愛情不是兩個人在一起就是,而是兩個人之間的感覺。
不管用誰去代替其中一個都不可能得到那樣幸福的感覺,我心中是那樣想的。
因為你可以感覺到兩個人對對方的愛是那麼的明顯,雖然他們只是在走路而已。
看到這樣幸福的他們,自己覺得像個小丑一樣。

老實說,我沒有自信能給 N 那樣的幸福。
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兩個人將愛情詮釋的如此的美,我所能做的只是記下,希望以後我的女人也能接近那樣的幸福。

和一個人在一起並不只是喜歡而已
還要能一起感到幸福
一個女人從她所愛的男人所能得到的幸福不是他的長相
也不是他的才華
是在她難過時讓她安心,在她開心時陪她開心
但如果連讓自己伴侶安心的能力都沒有
兩個人在一起怎可能真的開心
更別談幸福

祝福他們。


=============================================
後記:
其實 N 的事件很短,但寫的時候一直岔題連連,寫到後來越寫越怪,差點寫到別篇去了,啊‧‧‧

還好,主題在最後總是拖出來了。好險‧‧‧希望以後少拖一點

只有人才能感到幸福,也因此,幸福的定義是因人而異。幸福有很多種模樣,屬於愛情的幸福也是。就我自己來說,我認為一段愛情不論最後是分是合,在一起時應該要能讓兩個人都能感到幸福,或至少一起開心過。

最起碼也希望忙碌的對方有時能專注地、溫柔地傾聽自己說說話
否則就太令人傷感

0 意見:

張貼留言

About Wind



暱稱:Winddy
生日:12/15
住所:台北, 台灣
特徵:粗心又細膩、智慧又愚蠢、
   文明又野蠻、傲慢又灰暗。